《红色扎西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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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记
☆王应怀
人活着,就得做点什么。
人生过半,站在半百的关口回望 —— 三十多年前,那是 1991 年,我处女作发表的时候 —— 我没想到写作会跟着我走这么久。中间有许多次,工作的缘故、生活的缘故、心绪的缘故,都想放下了。可这缘像是没断,放下了,自然而然,又捡了起来。
我是威信扎西人。老家原先叫新城公社,后来合并,成了扎西镇。一个生于斯、长于斯的人。
小时候,一开门,就能看见对面大岩山半山腰的碉堡。听大家公讲 —— 大家公,就是外公的哥哥。威信这地方,把外公叫家公,把姑姑叫爸,大爸二爸,把舅叫妈,大妈二妈 —— 他说,民国二十四年大年初一,打开房门,下着雪,院子里的雪地上睡满了红军,不扰民。我外公家就住在两合岩,一个我叫幺爸的姑姑,也嫁在那里。如今,他们都早已做古。
小学三年级,"六一" 儿童节,老师领着我们去看纪念堂、扎西会议会址、江西会馆、人民英雄纪念碑。那时候上学是在村里的庙子里,人小,看了也就看了,唯一的印象是:红军真不容易。还有个叫秦贵发的同学,那天走路把脚走跛了,好长一段路,是靠在我的肩头扶着走回来的。自那以后,我觉得他也没那么凶了。初中时,我们班的宿舍就在盘家碉楼里。关于扎西,小时候听过很多传说,出处都不具体,偶尔长辈提起,却不敢追问。
直到 1987 年 10 月,我当兵入伍,离开了那片土地。
在外头三十多年。退役以后,创业,失败;投资,失败;打工,年纪大了被人嫌弃…… 家,没了。父亲走了,母亲得了阿尔兹海默症。我还得干点什么。小时离家出走,无颜再见故土;故乡,回不去了;他乡,也还没有完全融入。回不去的故乡,融不进的他乡 —— 回忆,总还是可以的吧。
回望那片故土,留下太多回响:冷的风雪,热的阳光,血与火。红军在扎西完成了权力的移交,回师东进,就打了娄山关那个大胜仗。于是,这里成了红军长征胜利的起点。
《红色扎西》写完,笔放下的时候,窗外正滴着淅淅沥沥的秋雨。今年天气格外反常,厄尔尼诺闹得凶,台风肆虐,连尼泊尔的冰峰都崩塌了 —— 我的一个学生,就在那场灾难中失了联。
2020 年,因为一次偶然的机缘,我回到威信。那段日子,我反复走在江西会馆、扎西会议会址、人民英雄纪念碑之间,仔细体会早晚不同时辰、白天夜晚不同光线里的感觉,当时写过一篇《路过扎西》。
我这才忽然意识到:虽然离开了这么多年,虽然 "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",虽然当年的红军一个也见不到了 —— 可红军留下的这团火,在这山里头,在人们心里头,也在我自己的心头,一直没灭。
不论是为红军,还是为家乡,都该有这本书。为了把这个故事讲好,我无数次往返云南省图书馆,翻史志资料,光是资料摘录,就记了五六十万字。
徐策站着死在长官司突围的路上;余泽鸿临终那句 "我太把个人估计高了";刘干臣病中躺在老乡家里,说 "单子开好了,不知哪天才能得到吃";陈华久在关子洞打完最后一颗子弹;大硝洞里七个战士吃熟毛衣、观音土撑到第七天;还有周义芝,怀着身孕被拖到顺河场,走不动,就地枪杀 —— 这些不是我编的,是县志里、口述里、老一辈人嘴里一代代传下来的。书末那篇《史料附记》,就是想把每一件事的来路交代清楚:哪些是公开信史,哪些是口述两说并存,哪些地方用了 "大事不虚、小事不拘" 的文学笔法。写革命历史,不敢有半点含糊。
写的过程中,有过好几次,泪水模糊了双眼。不是因为煽情,是因为算过一笔账:全县前后 3927 人参加革命,后来看到天亮的,是少数。2974 这个数字,不是一个抽象的统计,是 2974 个有名有姓、或连名都没留下的人。他们当中,有十五六岁的娃,有当了爹的汉子,有怀着身孕的女同志。他们不知道自己打的这一仗叫什么、会不会赢,只知道跟着走,就有活路。这本书,就算是替他们,把这话说给后人听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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